今天陪中國內地來的朋友上奧克蘭給孩子辦護照。本來真是意興闌珊---懶得出門是其一,另外大兒子緊湊的時間表怕也排不上「會客」這一段。早上起來,天灰濛濛的夾著雨絲,看來一時半會該是要下大雨。我想,去吧,一是難得朋友開口,再是去宿舍看看兒子也好,三來,也想去瞧瞧「中國」領事館的神氣。
八點半出門,先去超市各自給孩子們採購了點吃喝的補給,就一路直奔奧克蘭。天雨、塞車,加上不認路,只好先到[ 皇后街] 上的旅行社抓了「代辦」一同前往。
「中國」領事館,位在Greenlane的Great South路上,地點感覺不很「精華」。「代辦」說,原址在馬路邊上,或許是為了有好一點的車停空間,因此往前移了幾十公尺。行經舊址時,已上鎖的鐵門外,還有幾個拉著白布條的「法輪功」信眾,來回的跺著步,寂寥的身影和熙來攘往的街景恰成對比。
車再向前行了一小段路,轉進左手邊的狹小巷子裡,小塊空地上緊緊鄰著兩、三棟不起眼的建策,心裡正納悶「大」中國的領事館在那兒呢,「代辦」開口了:「瞧見國黴了嗎?」,我一抬頭,迎面正是那鮮紅的五星標誌。朋友激動興奮的說,「好久沒有看到國徽了,好親切。」,說著,眼裡泛紅。而我卻像是心口狠狠的挨了一記似的,久久不能言語。
我隨他們步入大廳,排隊等候的人不少,多的是學生,也有申請簽證旅遊的洋人,櫃檯後坐著幾名衣著樣式「簡單樸素」的辦事員,沒有什麼笑容,倒帶著早期台灣電視裡「大陸同胞」專有的口音。我打量四周,空白的牆面,陳設單調,除了黑白,沒有其他顏色,零星的中文報紙雜誌,散放在排列整齊的椅子上,心裡突又升起一股憐惜。中國,這個擁有綿長歷史,有說不盡傳奇故事的古老國家,在這個門面上,卻絲毫讓人感覺不到她的豐富和深沉。
遞上申請書表,櫃台後面說話了,原來朋友女兒的護照已經過了延簽的時間,必須重新申請。一般來說,重新辦理要十到十二個工作天,還必須取得這裡內政部出具的「未入籍證明」;要不,至少也得要拿著證明申請特別的「旅行證」,再回「國」辦理,而國外使館是不簽發這種護照的;再不然,就得以外國人的方式處理了。朋友猶豫了一會,行程已迫在眼前,最後決定用女兒的外籍護照辦理簽證,至於自己和兒子嗎?「就看看舊護照能用到什麼時候囉。」她說「不然每次回去要辦簽,很花錢的!」。我問她,如果二選一,你如何取捨。她說,「肯定要放棄中國的」。我想起另一個中國家庭,他們曾對我說,「有居留權就好,不考慮入籍」,因為「中國是個『偉大』的國家,未來是屬於『中國』的。」,可是不久後,他一樣送出了申請,宣誓效忠新祖國。
索忍尼新遙念故鄉,長期過午不食,以身體之苦提醒自己對祖國和仍在斯土上同胞家人的思念和不捨,國之為「家」,難道真只在自己的利益上?
這樣的話題,在全球化(globalization) 的趨勢下,也許根本不必如此嚴肅看待,也曾聽有人自薦「proudly to be an American ( or……) 」,可是這joining a country 的感覺,又豈能有 Born in a country ( esp. culture ) 來得深刻。新大陸上的移民,在幾代安逸後,總積極的尋根,也是免不了要尋求一種文化認同和心裡歸屬罷。
雨愈下愈大,離開領事館前,我又不禁抬頭看了看五星徽誌。
一個中國,兩種情懷。看著五星旗,我想著台灣的家。一時間,竟覺得身子飄忽在煙雨裊裊間。自有記憶以來,「中國」一直是我夢裡的故鄉。長江黃河源遠流長,五嶽巍巍古木蒼蒼,十里洋場的上海,豐腴富足的江南,蘇州是先祖的落籍地,台北是父親「客居」的家,而我,卻又在不得不的情況下,流浪異鄉。在台灣,政客的分化,容不下僅第二、三代的大陸「移民」;出了國,面對文化習慣的差異,又難得在「中國人」裡找到定位。或許「中國」於我,真的只在夢裡,在我自己加註定義、描上色彩,譜上音符的夢裡,那裡那兒也不是,只是我心靈上的故鄉。
晚上我告訴小兒子,一定要記下今天的心情,而此刻,淚不自覺的盈上眼眶。
國在那兒?家在何方?
(2007/0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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