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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年4月26日 星期四

2007年4月19日 星期四

有夢最美

Corinne是我上英文課時候的tutor,眼睛深邃、鼻子尖挺,嘴角仿佛天生的微微上揚,聲音也如「銀鈴」般清脆悅耳,任誰看了聽了都覺得親切可人。她的母親出生於瑞士,父親則是道地的義大利人,二十多年前,她在英國結識了當時做廚師的紐籍先生,不久後隨夫返鄉定居。也許是多數歐洲人的特性,Corinne住過許多城市,對語言也別有天份。瑞士、義大利是「母語」,此外她也通曉英語、德語、西班牙語、少許韓語,前幾年想學中文,但因為「太難」而放棄。基於這樣的背景,在女兒們離家後,Corinne成為全職的ESOL教師。我們在上課時就覺得投緣,課後自然結為好友,加上彼此興趣相仿,所以每隔一段時間總要相約敘舊,這個假期也不例外。

那天一早,我正緩緩梳洗更衣,心想雖然約了早上去她那兒喝咖啡,但總不好清早造訪,不料電話響了,Corinne在彼端問,「你什麼時候來啊?」,我聽她話裡帶著著急,忙回應說「就來了」。
十多分鐘後,我把車停在她門口,一眼望見院子裡正除草的工人,奇了,Corinne花園裡的工作向來不假外人動手啊。
我輕輕叩了叩窗,驚動了沈思中的Corinne。進了門,濃濃的咖啡還未入口,Corinne說,「你知道我要走了,在住了二十三年之後,Graeme和我決定到Perth去,下個月我要先回家(義大利)一趟,七月回來後怕時間匆忙,所以這個假期我約了好些朋友來喝咖啡,我要一個個和你們道別」。

「Perth?」我有些訝異。
「是的」她笑著說,「我從沒想到自己能在一個地方待上二十幾年,現在孩子們都大了,Angela在倫敦,Michelle也有歸宿,我們沒有牽掛,Graeme一直希望做個巴士司機,眼前他雖然也開市政府的巴士,可是薪水低,公司的福利也不見得好,我們商量之後決定,反正就是開巴士,到那兒都好,趁現在還有力氣走,要不,再等幾年,可就真的搬不動了。」
「房子呢」我問。
「賣了吧。」
「如果不順利,不適應呢?」
「可以回來啊。」
「你去『考察』過?」
「沒有。墨爾本、雪梨、布里斯本、坎培拉都去了,獨獨沒有去過Perth。」
我沈默了半,一股離愁在空氣裡緩緩的漾了開來。Corinne可是我在這裡少數可以說話的朋友啊。
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九月。我知道有點趕,也很冒險,不過我們沒有太多家當要張羅,倒是朋友一定要道別的。」

果然,Corinne的家我幾乎每個假期都要來,小巧的房子、端坐在寬敞的地坪上,幾件簡單的傢俱,整齊的陳列在「理所當然」的角落,除了老式的咖啡壺去年換成了新式的咖啡機,還有韓國朋友回去時送給她的「電子鍋」,屋子裡的東西幾年來不見增加,好像主人隨時可以打包走人(典型Corinne的行事風格,簡單明瞭,乾淨俐落),最有份量的大概算是書櫃裡的書、冰箱上的照片,還有各式各樣朋友送的紀念品吧。

「Corinne,可是你和Graeme都不年輕了。在我來的那個社會裡,「移民」和「資本」「年齡」總得做些估量,你這一走,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變數。」我說。
「旅行、不同的城市、場景和人物,就是我的夢想,現在Graeme也想圓夢,我們約了一起走,無論如何,都值得一試。」Corinne喃喃說著,眼裡盡透著如少女般的憧憬。我突然心裡有種悸動,像是回到若干年前,年輕的我,不也有熱情的渴望衝動和夢想…。
我們靜靜的喝著咖啡,過去的經歷和對未來探險般的好奇和期待,由Corinne口中娓娓道來……。

我突然想起多年前曾赴澳洲旅行,由Canberra到Melbourne的一段路,開巴士的司機,是一位六十多歲的「老先生」,在一望無際的草地上,我記得他說「巴士就是我的家,寬廣的大地是我的花園,即使我有房子車子、有妻子兒女、這段路我也開了一次又一次,可是我知道我永遠不會膩,我永遠都會是澳洲「風景」的一部份,下次你再來,我一定在。」

還有花園造景工廠的老闆Gary,我們幾年前一起在熱汽球節做義工。Gary的工廠雖小,但是「業務」十分繁忙,他是個熱汽球迷,知道自己也許永遠不可能擁有造價昂貴的熱汽球,所以每年總要不顧一切放下手邊的工作做義工,他太太說,「已經好多年了,再忙也攔不住他,飛行是他的夢想」。「架起汽球,看著它緩緩上升,再乘風而行,……」,我至今忘不了Gary當時如夢幻般的眼神。

我又想起舊家對面Perry老太太的女婿Bruce, Bruce來自農家,是個資深的汽車機師,從小在牽引機上長大的他,「最大」的夢想就是開「大車」,由車上居高臨下俯瞰路上風景,在自家修車廠工作幾年後,Bruce放棄優渥的收入,毅然決然的開起「大車」。有一次我去拜訪老太太時,忍不住好奇問道「什麼車?」。老太太啼笑皆非的回答說「運牛奶的車,夠大吧。」說完,我們倆捧腹大笑。

不過,so what?
人生有夢最美,即使是最簡單微小的夢想,都使人偉大。( 2007/04/19 )

2007年4月16日 星期一

陌生時代

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兒
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為我開著
我曾以為我會永遠守在花兒身旁
而今我卻飄然遠去,在人海茫茫
那些沒有說完的故事就算了吧
舊時心情在歲月中已經難辯真假
好在曾經擁有花兒的春秋和冬夏
如今這裏荒草叢生沒有了鮮花
她們都老了吧
她們在哪里呀
幸運的是我
曾陪她們開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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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幾天家裡的電話和網路同時當機,問了電話公司,原來附近鄰居家施工,挖壞了線路,電話公司的人說,修復至少要兩到三個工作天,加上正逢週末,時間說不準,所以他們可以把這幾天打進來的電話轉接到我的手機上,至於網路嘛,「就看囉,不過,應該和電話同步吧。」

我闔上電腦,打開手機,動作生疏,平常我幾乎都是靠電腦對外連絡,手機就算開了,也常聽不見現在節奏憾人的來電通知。我盤算著,撥出去的電話要按手機費率算,費率昂貴,通常是非不得已不用,這個漫長的週末,真要找人說說話,聯絡誰好呢?

有些朋友人好心熱,可是好像也不敢肆意打擾;有些朋友本來也就大隱於市;還有些嘛,連登門拜訪都得事先約定…,繞了一圈罷,感覺很落漠。在台灣,人們常汲汲奔走於不得不的應酬,卻疲憊於好友間的關懷問候。在這裡,各家關門過日子,除非必要,很少交際,一來減少摩擦,二來免於是非。人和人之間的互動,無論在那兒,竟都如此有限。

信是早就沒人寫了;拿起電話,又深怕口拙辭窮,語不達意;email地址大家都有,不過多是轉寄別人的文章,少有抒發個人情感。其中雖也不乏發人深省之作,但總覺得「讀」的是別人的故事,或有感想,但沒有「感覺」。

朋友的mail裡有各式各樣說不盡的「心情」,偶或夾帶兩句,興奮之餘還來不及感動落淚,再一看,原來這「噓寒問暖」的開頭語,也是轉寄內容的一部份,說「思念」,不過在「點」 指間。
這好像不是我舊時候的認知,朋友不就是不計你我,一起賞風吟月,慷慨「說」夢,縱論國事,閒話家常的「伴兒」嗎?

我悵悵然放下手機,反正平常電話本也是備而不用。Email信箱,有時候不也讓人覺得失落?
狄更司在以法國大革命為背景的小說《雙城記》裡,開宗明義寫著:「這是一個最偉大的時代,也是一個最黑暗的時代。」。這句話,在通訊科技進步發達的現在,或可以換說,「這是一個天涯若比鄰的時代,卻也是一個陌生疏離的時代。」

不過,對於「忙碌」的現代人來說,我該期待什麼呢?
台灣的舊友,常常傳來好文共賞。
此地三兩好友遇有「好康」的訊息,總會來電分享。
久未聯絡的大學同學,突然在生日當天傳來mail,不過就「生日快樂」四個字,卻讓我恨不得第二天就飛去雪梨敘舊。
人在美國的好友,每隔一段時間總會來電,沒有特別的事,只是平常般的聊著兒女瑣事,好像我們一直都知道彼此的作息。
我知道我不必期待,因為這「不經意」的情誼恰如青山綠水般,自然純淨又經久不變。

一會兒工夫,手機響了,好朋友來電,約我改天一起喝咖啡。兒子發現新大陸似的告訴我網路好像比預期的早通了,打開信箱,裡面滿滿的是朋友轉寄來的文章,我仍然是迫不及待的打開,捕捉可能夾帶的隻字片語,而後「適時」的說聲「謝謝」。

兒子問我朋友是什麼,現在我想說,「『放你在心上的』,就是朋友。」

謝謝你,我的朋友。
(2007/04/04)

一個中國,兩種情懷

今天陪中國內地來的朋友上奧克蘭給孩子辦護照。本來真是意興闌珊---懶得出門是其一,另外大兒子緊湊的時間表怕也排不上「會客」這一段。早上起來,天灰濛濛的夾著雨絲,看來一時半會該是要下大雨。我想,去吧,一是難得朋友開口,再是去宿舍看看兒子也好,三來,也想去瞧瞧「中國」領事館的神氣。
八點半出門,先去超市各自給孩子們採購了點吃喝的補給,就一路直奔奧克蘭。天雨、塞車,加上不認路,只好先到[ 皇后街] 上的旅行社抓了「代辦」一同前往。

「中國」領事館,位在Greenlane的Great South路上,地點感覺不很「精華」。「代辦」說,原址在馬路邊上,或許是為了有好一點的車停空間,因此往前移了幾十公尺。行經舊址時,已上鎖的鐵門外,還有幾個拉著白布條的「法輪功」信眾,來回的跺著步,寂寥的身影和熙來攘往的街景恰成對比。

車再向前行了一小段路,轉進左手邊的狹小巷子裡,小塊空地上緊緊鄰著兩、三棟不起眼的建策,心裡正納悶「大」中國的領事館在那兒呢,「代辦」開口了:「瞧見國黴了嗎?」,我一抬頭,迎面正是那鮮紅的五星標誌。朋友激動興奮的說,「好久沒有看到國徽了,好親切。」,說著,眼裡泛紅。而我卻像是心口狠狠的挨了一記似的,久久不能言語。

我隨他們步入大廳,排隊等候的人不少,多的是學生,也有申請簽證旅遊的洋人,櫃檯後坐著幾名衣著樣式「簡單樸素」的辦事員,沒有什麼笑容,倒帶著早期台灣電視裡「大陸同胞」專有的口音。我打量四周,空白的牆面,陳設單調,除了黑白,沒有其他顏色,零星的中文報紙雜誌,散放在排列整齊的椅子上,心裡突又升起一股憐惜。中國,這個擁有綿長歷史,有說不盡傳奇故事的古老國家,在這個門面上,卻絲毫讓人感覺不到她的豐富和深沉。

遞上申請書表,櫃台後面說話了,原來朋友女兒的護照已經過了延簽的時間,必須重新申請。一般來說,重新辦理要十到十二個工作天,還必須取得這裡內政部出具的「未入籍證明」;要不,至少也得要拿著證明申請特別的「旅行證」,再回「國」辦理,而國外使館是不簽發這種護照的;再不然,就得以外國人的方式處理了。朋友猶豫了一會,行程已迫在眼前,最後決定用女兒的外籍護照辦理簽證,至於自己和兒子嗎?「就看看舊護照能用到什麼時候囉。」她說「不然每次回去要辦簽,很花錢的!」。我問她,如果二選一,你如何取捨。她說,「肯定要放棄中國的」。我想起另一個中國家庭,他們曾對我說,「有居留權就好,不考慮入籍」,因為「中國是個『偉大』的國家,未來是屬於『中國』的。」,可是不久後,他一樣送出了申請,宣誓效忠新祖國。
索忍尼新遙念故鄉,長期過午不食,以身體之苦提醒自己對祖國和仍在斯土上同胞家人的思念和不捨,國之為「家」,難道真只在自己的利益上?

這樣的話題,在全球化(globalization) 的趨勢下,也許根本不必如此嚴肅看待,也曾聽有人自薦「proudly to be an American ( or……) 」,可是這joining a country 的感覺,又豈能有 Born in a country ( esp. culture ) 來得深刻。新大陸上的移民,在幾代安逸後,總積極的尋根,也是免不了要尋求一種文化認同和心裡歸屬罷。

雨愈下愈大,離開領事館前,我又不禁抬頭看了看五星徽誌。
一個中國,兩種情懷。看著五星旗,我想著台灣的家。一時間,竟覺得身子飄忽在煙雨裊裊間。自有記憶以來,「中國」一直是我夢裡的故鄉。長江黃河源遠流長,五嶽巍巍古木蒼蒼,十里洋場的上海,豐腴富足的江南,蘇州是先祖的落籍地,台北是父親「客居」的家,而我,卻又在不得不的情況下,流浪異鄉。在台灣,政客的分化,容不下僅第二、三代的大陸「移民」;出了國,面對文化習慣的差異,又難得在「中國人」裡找到定位。或許「中國」於我,真的只在夢裡,在我自己加註定義、描上色彩,譜上音符的夢裡,那裡那兒也不是,只是我心靈上的故鄉。

晚上我告訴小兒子,一定要記下今天的心情,而此刻,淚不自覺的盈上眼眶。

國在那兒?家在何方?

(2007/03)